第556章 扎鲁瓦的死

深夜里，房间中没有开灯。

月光透过半掩的窗帘，任进独自坐在床边，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靠在大床边上的摇篮边缘，缓慢而有节奏地摇晃着。

摇篮里，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睡得正沉，小小的拳头蜷在脸侧，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黑暗中，任进那双猩红色的双眼烁烁放光，直勾勾地注视着闭目熟睡的小生命的脸，目光里带着耐人寻味的迷惑。

作为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存在，任进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事物产生好奇了。

他那双眼睛看过无数次宇宙的兴衰，看过无数文明的诞生与灭亡，却很少这样长久地凝视一个刚出生的人类婴儿。

实在太小了，小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于他的臂弯之间。

他的手指轻轻握住摇篮边缘，木质边框上传来轻微的触感，那种触感陌生而细腻。

任进不需要睡眠，他只需要“休憩”。

不过休憩这是虫群内的专属名词，实际上就是任进通过肉茧恢复损耗的精神和意志。

每次伴随江如雪入眠时，他很少能真正睡着，大部分时间都只是躺在床上，双目微阖，意识却游离在虫群意识网络内，观看各处的情况和风景。

从母巢到战场，从一只工蜂的采集路线到一只犬虫的潜伏位置，所有信息都汇聚成一条条光带，在他脑海中奔流不息。

但此刻，即便知道U市和C市正在进行一场华夏北的关键争夺战，任进的意识也没有集中在那，而是全神贯注的看着面前的婴儿。

这个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小生命。

换做是前几次轮回的任进，恐怕面前的任繁雪早就已经被他吞入腹中了。

作为主宰的第一位纯血子嗣，却体内没有半点虫群血脉，这在虫群文明内，几乎是不可言说的禁忌。

她的存在，等于在向所有虫群宣告，主宰的体内拥有着人类那样卑劣的血脉，是主宰一生的污点。

这样的存在理应被抹除，或者在诞生之际就被转化为虫群，将这一切记忆埋葬，不允许被虫群记起。

虫群不需要软弱，不需要情感，更不需要这种可能会成为致命弱点的牵挂。

然而任进没有那样做。

他的确没有人类那种子嗣与父母之间的情感，至少看着面前的小繁雪时，他并不会像人类父亲一样感到温暖、骄傲或者柔软。

那一线血脉的联系在他漫长的生命中实在微不足道，就像坠入大海的一滴水珠，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内心冰冷而平静，没有波澜，但他的确不想杀死她。

原因是如此简单，甚至有些荒谬，她和江如雪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从羊水浸泡的状态恢复过来后，小繁雪的面部早已没有了刚出生时的褶皱，重新恢复了光滑和稚嫩。

月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那层细嫩的皮肤上镀了一层银。

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鼻子和眼眸都像极了母亲江如雪，精致的轮廓，柔软的弧度，甚至眉间那一点细小的痣都如出一辙。

任进凝视着那张小脸，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不是因为她是自己的女儿，所以得到宽恕，而是因为她长得像江如雪。

微微停下摇晃摇篮的动作，任进轻轻伸出手，修长而粗粝的手指抚摸着她柔软稚嫩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婴儿的皮肤时，那种温热的触感如同羽毛般轻盈。

那足以将钢铁捏成粉末的力量，此刻却温柔似水，他甚至刻意控制着力度，生怕稍一用力就会伤到她。

小繁雪在睡梦中感觉到触碰，微微皱了一下鼻子，却没有醒来，反倒往他的方向蹭了蹭。

这让任进嘴角微微一弯。

“18年对于虫群而言短暂如一瞬。”

“终有一日你会成为统领，率领我的虫群。”

“既然你这么像母亲....”

“那你就去做凯瑞甘应做的事情吧。”

任进低声说道，随后缓缓起身。

他的目光透出窗外，直视那个在月光下笼罩半座Q市的母巢。

系统，已经将他视为敌人。

萨卡神族已经通过世界online系统，注意到了自己的存在。

恐怕现在，那些劣等蝼蚁已经派遣了舰队前来围剿自己。

现在，野心分享给了他新的记忆，三个人格的融合，一直都在进行，所以每一分每一秒，任进都能在脑海中多出来数千年的回忆。

萨卡神族之所以会爆发一次连绵整个宇宙战火的恐怖内战，就是因为两艘界级战舰于雷区的坠毁。

故事的传说里，这两艘战舰毁灭于一只游荡于雷区界的巨型星空巨兽。

但真实的情况却不是如此。

萨卡神族不愿意承认界级战舰被虫群毁灭的事实。

他们更不愿意传颂无上主宰伟岸的无上之姿。

萨卡之剑，文明之盾....

都陨落在了大主宰的羽翼之下。

“永恒族旧神：灾厄与毁灭的真身。”

“永恒族....”

任进看着窗外目光神往的低声说道。

脑海中，一段属于野心的记忆分享给了任进。

宇宙混沌之际，尚没有任何星辰。

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黑暗酝酿阴影，阴影凝结力量，力量构造躯体。

永恒族，就在黑暗之中诞生。

他们是这片宇宙无垠黑暗中的第一缕光明。

一个个像穆拉一样巨大的恒星，凝结自我，在宇宙的各个角落散落光明，驱散黑暗。

所谓永恒族，本质上，就是那些凝结了自我意识的恒星。

在拥有自我意识之前，他们处于黑暗的熄灭状态，直到某一天有人打开了开关，有人允许了他们拥有自我。

所以，恒星才会明亮。

所以，他们傲慢。

任进的目光逐渐变得阴暗，愤怒和暴虐酝酿。

他们以狂妄的造物欲，定义这个宇宙万物生灵的存亡。

定义虫群的生死。

定义虫群为，失败的造物，理应被毁灭。

任何为了活下去而做出的反抗和挣扎，都被他们视为忤逆和反抗。

可他们却忽略了一件事情。

制造虫群的那位永恒族，是他们族群内最古老的那位。

古老到驱散宇宙的第一缕光芒中带着猩红。

古老到他依旧信奉着原始生命最初的本能，弱肉强食。

“【虫群语】你们根本不了解这个宇宙的黑暗一面，萨卡人。”

“【虫群语】这个宇宙万物生灵的死亡和生存，不由神判决。”

“【虫群语】由力量。”

任进看向窗外，目光逐渐移向U市的位置。

......

U市的夜晚被火光染成一片暗红色，浓烟遮蔽了大半个天空，烧焦的气味夹杂着尘土味随风飘散，远处不断传来爆炸的闷响。

高楼大厦的阴影在浓烟中若隐若现，玻璃幕墙反射着断裂的火光，街角的店铺早已被摧毁，随处可见歪斜的车辆、碎裂的路障和斑驳的血迹。

一只巨大的扎鲁瓦愤怒地嘶鸣着，在楼宇之间穿梭奔行。

将近四十余米的恐怖体型让它在城市里如履平地，那些人类引以为傲的钢铁打造的战车和坦克，在它面前连路边的蝼蚁都算不上，随便一脚踩下去，便化作一坨变形的废铁，连带着里面的人一起，化成无声的印记。

快速路上，一队军人快速奔跑疾驰，一边跑，两旁边大楼上的队友们协助火力支援。

一发发火箭弹呼啸着轰击在扎鲁瓦的甲壳上，犹如弹幕密雨一般的子弹向其倾斜，但却根本阻止不了它冲锋的步伐。

每走一步，地面都随之恐怖的一颤，每一次甲壳碰撞大楼，都将钢筋混凝土制造的大厦撞出裂痕。

巨大的阴影越来越近，逐渐笼罩前面奔跑的士兵，他们的面孔上没有绝望，只有向死而生的坚定。

“我们需要你们打出来一个缺口，他的甲壳覆盖面积太大了，我们没办法将药剂命中他的躯体！”

奔跑的士兵大吼着叫道，耳机内杂音不断，显然他的话语没有传递出去。

在这只扎鲁瓦的甲壳缝隙内，可以看到一抹和骨髓一样的肉瘤球体在缝隙内流动。

那便是脑虫寄生在这只扎鲁瓦身上的象征。

虫群已经冲破了U市的方向，虽然C市还在抵抗，但这座城市已经被虫群的潮流冲散。

十几万士兵只能在城市内通过巷战拉扯虫群，但他们的灵动性和机动性远不如虫群，因此战场的面积被扩散到了整个U市每个角落。

脑虫生成的科技干扰，让人类的通讯科技彻底失效，他们现在除了大声吼叫之外，没有别的交流方式。

眼看着这只巨大的怪物越来越近，打头的士兵看着自己手中那把装填了一发半透明子弹的枪械咬了咬牙。

其他队友继续向前，他奔跑的身影猛然站定，随后转过身迎着扎鲁瓦冲了过去。

见到这些卑微的蝼蚁竟然胆敢面对自己，扎鲁瓦微微低下他那巨大的头颅，将硕长的独角对准了面前的道路。

他尽可能寻找着这只怪物可能存在的弱点和甲壳缝隙，但是一眼望过去，泰坦虫身上的甲壳简直犹如密封的铁罐，完全看不到任何穿透的机会。

就在他绝望之际，一个身影快速从其身旁掠过。

咻——

咚！！！

合影瞬间撞在扎鲁瓦的独角上，恐怖的力量冲击将准备冲过去赴死的士兵直接轰飞。

愣是撞击在了旁边大楼的二层位置，才顺着墙边无力的落下。

他吃疼的倒在地上倒吸一口凉气，好在有过属性强化的自己躯体不至于因为这点伤势就崩溃。

他颤抖着转过身爬起来，随后看到一个穿戴世界online装备的男子死死的抱住巨大的独角。

一时间，扎鲁瓦竟然被恐怖的力量死死的压制住，一个渺小犹如蝼蚁一样的人影，竟然将四十余米巨大的虫群拦在了原地。

世界online系统的装备千奇百怪，但服务于华夏军方的参与者们，都在铠甲的胸前别着一个身份牌徽章。

证明其跟随华夏军方而战的民兵队身份，这是我方的强大参与者。

“不管你要做什么！快点！！！”

中年男子咬着牙大吼道。

倒地的军人咬了咬牙，随后一翻身爬起来，端着枪对准扎鲁瓦那甲壳缝隙间只有成年人手掌大小的缝隙。

那里，是泰坦虫眼睛所在的位置。

砰！

一发子弹划破长空，子弹瞬间洞穿了扎鲁瓦的瞳孔。

它愤怒的嘶鸣一声，随后猛然昂起头乱甩，直接将扛住独角的中年男子掀飞。

这一幕看的军人瞳孔一缩，扎鲁瓦仅存的另一只眼睛注意到了自己，随后愤怒的调转方向。

巨大无比的独角面对自己，即便是最锋利的尖端都要比自己整个人还要巨大。

沉重的躯体迈动，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地动山摇的震动。

渺小的人类，面对这样级别的怪物，要如何保证勇气？

这位军人站在原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他将手中那把已经没有用的步枪丢到一旁，从腰间缓缓抽出大刀，刀刃在火光中折射出凛冽的寒光。

他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猛地冲了上去。

然而，这份勇气刚刚升起一秒，面前的怪物却突然身体一僵。

扎鲁瓦痛苦地僵在原地，浑身都在剧烈地抽搐，甲壳缝隙里涌出大量淡黄色的液体，脑虫的肉瘤疯狂地收缩跳动，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扯。

恐怖的虫鸣低语伴随着甲壳的震动，嘶鸣声轰如雷鸣，震碎了街道两旁的玻璃。

它仿佛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奋不顾身地左右摇晃撞击，撞倒的大楼像被拦腰斩断一样，楼房上半部分轰然倒塌下来，扬起漫天的烟尘。

在钢筋与混凝土的洪流中，那头庞大的怪物终于重重倒了下去，被深深的掩埋在了废墟之下。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军人疲惫的睁开双眼。

面部被厚重的灰尘覆盖，显得灰沉沉的脏兮兮。

那个刚才拦住扎鲁瓦的中年男子单手扛着他的肩膀，支撑着他站起来。

二人站在面前大楼倒塌的废墟前，看着那个逐渐化为血水的恐怖身躯。

血肉逐渐被溶解，基因从根部破碎。

这一幕，让不少人都是一愣。

与此同时，远在U市限制边缘的程昱，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在虫群意识网络内，越来越多的扎鲁瓦和虫群失去了联系。

虽然扎鲁瓦本来就是泰坦虫的变异体，数量占据整体不算多，但这样级别的虫群已经是当前人类军方难以解决的存在。

突然间在大面积混战中，如此快速的大数量死亡，这让程昱有些疑惑。

“看来人类研究出了某些针对扎鲁瓦的武器。”

“我们之间，有不忠之人。”

赛睿利亚站在一旁冷冷的说道。

扎鲁瓦本身就是德哈卡虫群特有的强大虫群，专门服务于德哈卡虫群冲锋陷阵的战争机器。

现在它们大数量死亡，显然让这位德哈卡虫群的虫后有些不太开心。

“主城那边传来消息，实验室内的罗宥胜郑炜楠他们，全都死于某种神经毒素。”

“看来，我们的不忠者已经畏罪而死了。”

虫群意识网络内，伊利瓦的声音回荡。

这一切，都在说明一件事。

郑炜楠或者罗宥胜，他们在临死之前，依然为华夏军方效忠。

程昱冷哼一声。

“把所有扎鲁瓦和泰坦虫都派回来。”

“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只剩下一个C市苟延残喘，等他们退守到B市，就会迎接虫群地龙在那里为他们挖掘好的坟墓。”

“纯血子嗣已经诞生，女皇需要一场大胜，而不是损失惨重的惨胜。”

程昱低声命令道，赛睿利亚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