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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探狄仁杰第五部全文阅读

第1094章 对峙

作者:西北毛哥 · 原作:《神探狄仁杰第五部》 · 分类:科幻灵异 · 第 10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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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名查了一天一夜,把凉州城破的旧档从兵部调了出来。神功元年秋,吐蕃大将论钦陵率兵三万攻打凉州,围城四十一天,城破之后屠城三日,死者八万余。凉州城外有三处月氏人营地,都在屠城中被烧成了白地,营中人口无一生还。幸存者名单薄薄几页纸,大多是城破前从水门逃出去的汉人百姓。月氏人的名字一个都没有。

苏无名又去查了大慈恩寺的度牒档案。樊小婉如果是从月氏人营地里逃出来的,她后来一定在某个寺庙里挂过单,因为月氏人在中原没有户籍,想要合法居留必须通过寺庙的度牒。他翻了三天三夜,翻到双眼通红,终于在大云寺的旧档里找到了一条记录:神功二年三月,有个叫“释小婉”的沙弥尼在大云寺挂单,年十六,凉州人,父母双亡。挂单记录上注了一笔——左眼角有痣。

这条记录在神功二年六月就断了。释小婉在大云寺只住了三个月,然后不知所踪。她没有还俗的记录,也没有转寺的记录,就那么凭空消失了。苏无名顺着大云寺的线索往下挖,找到了当年在大云寺做监院的一个老和尚,已经八十多岁了,住在城外的尼姑庵里养老。老和尚记性还不错,苏无名一提“释小婉”三个字,他就想起来了。

“那个小尼姑啊,我记得。她很安静,不怎么说话,每天就是扫地、念经、做针线。她的手很巧,缝出来的补丁比别人的新衣裳还好看。可她只住了三个月就走了。走之前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她在后门外跟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官袍,白白净净的,像个大官。”

“那个男人是谁?”

老和尚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他走路的姿势很怪,左脚有点拖,像是受过伤。”

左脚有旧伤。刘士则。裴坚说过,刘士则左脚有旧伤,走路微微有些跛。刘士则在大云寺找到了樊小婉,把她带走了。樊敬堂死后,他的女儿落到了刘士则手里。刘士则把她带在身边,让她剜了孙老九的胸口,让她亲眼看着那些参与造假弦的匠人一个一个被驱赶、被打残、被杀。二十年后,她从刘士则身边消失了,反过来把刀尖对准了所有人。

狄仁杰把这条线索和李元芳说了。李元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大人,如果樊小婉是被刘士则控制的,那她为什么不先杀刘士则,反而先去杀那些匠人?”

“因为刘士则不是那么好杀的。”狄仁杰说,“他住在崇仁坊的高墙大院里,门口有护院,出门有随从。致仕的二品大员,朝廷虽然不管他,可面子还在。樊小婉要杀他,需要时间,需要机会。她等不了太久了——刘士则三月初一就要回陇右。所以她先从最容易得手的人开始,一个一个杀,逼刘士则露出破绽。”

“那她下一个目标是谁?”

“何瘸子。二月十九,灞桥河灯。”

今天是二月十五。距离观音诞还有四天。

狄仁杰去了何瘸子住的那间屋子。何瘸子被带进大理寺之后一直很安静,每天坐在床上,用他那根柳木棍子在地上画圈。他不吵不闹,吃的也照常吃,就是不肯睡觉。差役说他每天晚上都睁着眼睛坐在床上,盯着窗户,一坐就是一整夜。他在等。等二月十九。

狄仁杰推门进去,何瘸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圈。

“何瘸子,樊小婉昨晚来找你了?”

何瘸子的柳木棍子停了一下。“没有。”

“那她还会来吗?”

何瘸子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柳木棍子横在膝盖上,双手扶着它,像扶着一条独木桥。“她会来。她说了六天,就是六天。月氏人说话算数,从来不差一天。”

“她让你在河灯上死,你就真的等着?”

何瘸子笑了一下,笑得很干涩。“狄大人,我这条命是偷来的。二十年前我替刘士则割了那批羊皮,上千人死在陇右的戈壁滩上,我的手上沾着他们的血。我跑到长安,装疯卖傻二十年,以为能忘掉。可忘不掉。樊小婉用我的刀法割死了马四喜,我懂她是什么意思——她让我看看,我的手艺也能杀人。那本来就是我该受的。”

狄仁杰没有接话。他拉过一把椅子,在何瘸子面前坐下,两个膝盖几乎碰在一起。他盯着何瘸子浑浊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樊小婉怎么知道你住在渭河边?”

何瘸子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她知道曲大在曲池坊做灯笼,知道马四喜在羊皮市开作坊,知道赵大锤在铁匠巷打铁。你们四个人躲了二十年,改了名换了姓藏了手艺,可她都找到了。她一个从小被刘士则控制的月氏女人,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何瘸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狄仁杰替他说了。“有人给她情报。那个人知道你们所有人的下落,知道你们的真名和化名,知道你们的手艺和习惯。那个人在二十年前就盯上了你们,把你们的底细记在一本账册上,等时机到了,就把账册交给樊小婉,让她去动手。”

何瘸子的脸色变了。他的手开始发抖,柳木棍子敲在床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响声。“你是说——刘士则?”

狄仁杰摇头。“刘士则和你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弓弦调包的内情,更不会主动让樊小婉去翻旧账。给樊小婉情报的人不是你们这边的,是月氏人那边的。有人把这些年攒下来的情报全部喂给了她。”

何瘸子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那……她背后有人。”

“一定有人。”狄仁杰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她在刘士则身边待了二十年,一直没有动手。去年刘士则递折子要回陇右,她立刻就开始杀人了。时间卡得这么准,光靠她一个人做不到。有人在替她望风,有人在替她传信,有人在替她铺路。”

何瘸子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狄仁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叫花子蜷缩在床上,两只手抓着柳木棍子,指节发白。

“何瘸子,你想不想见她?”

何瘸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狄仁杰没有等他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李元芳等在门外。“大人,接下来怎么安排?”

“灞桥。四天后的观音诞,灞河上全是河灯,人山人海。她要杀何瘸子,最好的地点就在那里。但我们不能等到那一天——太被动了,人太多,场面一旦失控她随时能混进人群跑掉。”

李元芳想了想。“大人的意思是提前布控?”

“不。我们把何瘸子带去灞桥,让她来找我们。”狄仁杰走下台阶,站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风从屋檐上灌下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他看着那两棵被雪压弯的小树,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明天,二月十六,传出消息说大理寺要押何瘸子去灞桥指认现场,时间定在后天天黑之后。二月十七晚上,月黑风高,正好杀人。她等不到二月十九。”

李元芳愣了一下。“大人是说引蛇出洞?可万一她识破了怎么办?”

“她会识破的。”狄仁杰说,“她一定有人在帮她盯大理寺的动静。我们传出消息的时间、押送路线、人数,她都会知道。她明知道是陷阱,也会来。”

“为什么?”

“因为何瘸子在这里。她花了二十年等这一刻。就算刀山火海她也会来。”

李元芳不再问了。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去,开始布置人手。狄仁杰站在院子里,看着他那件黑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心里在反复计算着每一步棋。樊小婉不是一个普通的凶手,她手稳心冷,又熟悉长安城里的每一条巷子。她敢在大理寺的差役眼皮底下杀马四喜,就敢在灞桥上和他当面对峙。

二月十七,天还没黑,灞桥两边的芦苇荡里已经埋伏了三十个差役。李元芳亲自带队,换了便装藏在芦苇丛里,刀剑都用布裹着,不让月光照出反光。狄仁杰让人在桥头挂了一盏羊皮灯笼,又让人把何瘸子从马车里带出来,站在灯笼下面。何瘸子拄着他的柳木棍子,佝偻着背,风把他的破棉袄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跑的旧风筝。

狄仁杰站在桥中央,裹着大氅,手按在铁尺上,一动不动。灞河上的冰还没有完全化,河面上反射着月光,白惨惨的。万籁俱寂,只有冰层下面隐隐约约的水流声,沉闷绵长,像从地底下传来的呼吸。

他们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快到子时的时候,桥头那盏羊皮灯笼忽然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灯笼里的油灯是满的,灯芯是新换的,防风罩完好无损。可它就是灭了,像是有人从灯笼里面把火掐掉了。

狄仁杰没有动。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可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樊小婉,出来吧。我知道你来了。”

芦苇荡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不是风吹芦苇的声音,是人的脚步踏在枯芦杆上发出的脆响。一个身影从芦苇深处走了出来,白衣服,白纱蒙面,手里提着一盏羊皮灯笼,灯笼里透出暗红色的光——是曲大的那盏血灯笼,羊皮面上干涸的血迹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她的个子不高,身量纤细,裹在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里,走路的脚步很轻,像踏在薄冰上。风吹起她的白纱,露出半张脸——左眼角有一颗泪痣,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的眼睛很冷,狄仁杰见过很多死人的眼睛,有的恐惧,有的绝望,有的空洞,可这个女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血,是比冷血更深的某种东西,像是所有的情感都在二十年前被烧干了,只剩下一层壳。

她停在桥头十步远的地方,把血灯笼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看着何瘸子。

“三叔,你躲进大理寺也没用。”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淡淡的月氏口音,舌头卷得厉害,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欠我爹的,今天该还了。”

何瘸子拄着柳木棍子,浑身抖得像筛糠,可他居然往前迈了一步。“小婉……你爹不是我杀的。你爹是刘士则杀的。”

“你替他割了羊皮。”樊小婉的声音依然很轻,轻得像柳絮飘在水面上,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曲大替他鞣了皮子,赵铁头替他打了铁钩,孙老九替他缝了套子,你替他割了皮样。你们五个人,一人一道工序,把我爹造的假弦包得漂漂亮亮。然后刘士则把我爹吊在房梁上,你们四个人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一个人吭声。三叔,我爹教过你往生咒,你还记得吗?他死的那天晚上,嘴里念的就是往生咒。他念了一整夜,没有人来救他。”

何瘸子的眼泪流下来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狄仁杰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何瘸子面前。“樊小婉,你杀了曲大,杀了马四喜,废了赵铁头。下一个该轮到谁?刘士则?”

樊小婉的目光从何瘸子身上移到了狄仁杰身上。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慢慢摘下了面纱。面纱下面的脸比狄仁杰想象的要年轻一些,三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很白,颧骨微微凸起,五官带着月氏人特有的清晰轮廓。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像是想笑,可眼睛里没有笑意。

“狄大人,刘士则是最后一个。等我杀完该杀的人,自然轮到他。”

“该杀的人都在这里了,你还想杀谁?”

樊小婉没有回答。她弯下腰把血灯笼重新提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三叔,观音诞那天我会在灞桥上等你。你要是不来,我就去大理寺找你。你自己选。”

她转过身往芦苇荡里走,李元芳从芦苇丛里一跃而出,带人围了上去。可芦苇荡太密了,樊小婉的身影在枯黄的芦杆之间闪了几闪就不见了,像一滴水掉进了沙子里。差役们找了半夜,只找到了她丢在泥地里的那盏血灯笼——羊皮面上的血迹还是温热的。

狄仁杰把何瘸子从地上拉起来,让人把他送回马车里。李元芳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提着那盏血灯笼,一脸懊恼。

“大人,末将无能,让她跑了。不过她说了观音诞还会再来,我们到时候再布一次网——”

“她不会等观音诞了。”狄仁杰打断了他的话,手指在铁尺上轻轻敲了一下。“她今晚来不是为了杀何瘸子,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狄仁杰低头看着地上的脚印——那是一行小脚印,布鞋,尺码不大,踩在冻硬的泥地上留下了浅浅的印痕。脚印从芦苇荡里一直延伸到何瘸子刚才跪下的位置,然后又折返回去。

“她来确认何瘸子是不是真的在大理寺手里。她看到了何瘸子,知道他在我们手上。她也知道大理寺的差役在芦苇荡里埋伏了多少人。她今晚是来探路的——探的不是何瘸子的路,是去大理寺的路。”

李元芳的瞳孔骤然收缩。“大人是说她要去大理寺?”

狄仁杰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马在原地打了个转。“不是今天。她知道何瘸子今晚会被带回大理寺,也知道何瘸子今晚会睡不着觉。她要让他多活几天,让他每夜都睡不着,每夜都盯着窗户,等她来。”

他拉了拉缰绳,策马朝长安城的方向跑去。马蹄踏碎了河滩上的薄冰,冰屑溅起来打在马蹄铁上叮叮作响。月光照在灞河上,冰面反射出一长条白亮的光带,像一把刀横在河中央。

樊小婉今晚没有动手。可她留下了一句话,让狄仁杰的心里压上了一块更重的石头——“等我杀完该杀的人,自然轮到他。”她说该杀的人不止何瘸子和刘士则。在她那张名单上还有别人。

那个人是谁?